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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台湾社区大学

在去台湾之前,对社区大学虽然也早有耳闻,甚至曾经还去过大陆的两个所谓的“社区大学”,但这一次的学习,才让我对社区大学有了真正的了解。“知识解放与公民社会”是当年黄武雄提出社区大学时所赋予的核心目标,也是我到旗美社大第一天就听到的字眼。但直到后面通过亲身的体验与观察,才真正的理解了这两句话的含义。

社区大学与知识解放

社区大学所谓的“知识解放”,有两层含义:

其一,它打破了传统的知识获取门槛。原来在这个社会上,如果你希望学习更多知识,就必须通过一层层的测验,而不是说任何想学习的成人,都可以自由的进入大学校园学习。因此,社区大学的意义首先在于,它对任何希望学习的成人开放,不论你的年纪和基础是怎样的,只要你想学习,都可以进入社区大学学习,它是没有门槛的。尤其是旗美社大所在的旗美九区,是山地农村,于是和很多城市的社大不同,旗美社大强调“送课上门”,他们的教室分布在旗美九区的不同位置,这样学员不用离开本地就能上课。

不过,因为黄武雄当年提出来这个理念的时候,互联网还没有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应该说,现在互联网的公开学习资源,已经可以满足这一层的知识解放的意义了。但对于台湾的社区大学,有一个小细节还是挺让我惊讶的,就是社区大学的学生证,竟然可以享受学生优惠。电影社团的一位老太太就说她曾经用社大的学生证在某次旅行的时候,享受到了学生待遇。由此可见台湾对社区大学还真是有挺正式的认可的。

其二,传统的知识的学习过程是在课堂,以讲授为主,而且知识都掌握在少数精英群体手中,成为一种垄断。而社区大学则强调那些没有能进入殿堂的农人的身体里,蕴藏着非常丰富的知识,比如对天气的判断、对作物的辨识等等。因而旗美社大一直有“向农村学习,在农村学习”的口号。他们在本地发掘和培养在地的农人、手艺人成为老师,把蕴含在身体记忆里的知识分享出来,同时,也强调体验的学习方式,因而大多数课程都有室外的学习。比如咖啡社团的老师会带大家一起去山里看种着的咖啡豆,连英语课都甚至是在香蕉处理厂上的。有一次在讨论“什么是知识”这个问题时,正扬讲了一个日本寺庙重建的故事,让我印象很是深刻,也开始思考,是不是写在纸上的才叫知识?知识的累积与传承除了写下来以后,是不是也有其他的方式?

社区大学与公民社会

社大里面流传着一句话说“肚皮舞里面也有公民社会”。我开始也不能理解,如果只是请老师来教个爵士舞、肚皮舞之类的,那和我平常在北京交钱上的健身俱乐部又有何差别?这哪里有公民社会了?但后来慢慢的,我真的从社大的课程里面看到了公民社会。

还是先回到这个肚皮舞的课堂上来。我以前曾经也上过健身俱乐部的瑜伽课。我发现社大的肚皮舞班很不一样的是,它并不简单是个健身课程,不管是老师还是社大的工作人员,她们都很注重班级的经营和学员及老师的成长。老师会安排老学员带新学员,会了解学员上这个课程除了学会肚皮舞以外,还增加了自信,她们关注每一个学员的情况,在发现有许多新移民参与这个课程的时候,工作人员会讨论如何在课程里面带入新移民的议题。工作人员也关注这位美丽安静的肚皮舞老师,她为什么愿意来做肚皮舞老师,她怎么看待社大,她是如何从这个过程里面找到自信的……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公民培力(empowerment)的过程,也是带着理念做事,与纯粹商业的肚皮舞健身俱乐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说到公民培力,老爹是一个解释社大如何做公民培力的最佳案例。

老爹今年66,曾经做过农民、卖过包子、也做过保险公司经理,退休以后回到美浓继续种地。十二年前,因为想学种健康蔬菜在社大报了一个有机蔬果班,后来老有朋友来美浓玩,于是又报了一个美浓解说班。当时的老爹因为拿了一笔退休金,也琢磨在自己建一个民宿。当时正值政府想启动高屏大湖的工程,老爹觉得也许可以借这个工程,让自家的民宿可以赚上一笔。但是之后在社大上课时,听了一个讲座,地球公民基金会的李根政给大家讲了很多高屏大湖工程会给当地社区带来的问题。老爹将信将疑,要了一些资料回去,经过仔细研究,他发现李根政说的是有道理的,政府的资料里面有很多矛盾和不实之处。于是他请了李根政去村里开说明会,也开始跟李根政一起串联拜访周围的几个村子。

在这之前,老爹说自己是一个在电视里面看见别人上街头就要转台的人,因为他觉得那些人是很不可理喻的暴民。可是这次高屏大湖工程的事情,李根政告诉他,这个事情不能靠他们基金会,必须要有当地居民去跟政府陈情才能改变。于是,老爹第一次走上街头,跟人一起去政府门口抗议,后来还做了反人工湖自救会的总干事。之后,他们每一年都要上街陈情,代表当地居民发出自己的声音。2013年3月13日,经过近十年的努力,这个工程终于被撤销了。反高屏人工湖的抗争终于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老爹也在这个过程里面,越来越关注社区的各种公共事务,也越来越有经验。高屏大湖的事情结束以后,老爹又开始了关注正德癌症医疗基金会打算在他们村子旁边建癌症医院的事儿以及一个水井复抽的工程。

除了关注这些危害村庄环境的工程以外,作为美浓现在的金牌解说员,老爹深受当年解说课老师(美浓国中的一位化工老师)的影响,对客家文化(因为美浓是一个客家庄,因此当地的主要文化就是客家文化)的传承也有一种深深的使命感。他说,解说员不只是传递资讯,更是理念的传递者,所以他要在游客中种下一颗种子,把先民的生活智慧和客家文化传承下去。

老爹自己说,他的前同事现在见到他,都说他退休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我想,这边是老爹从一个普通的个体,发展成一个公民的最有代表性的例子。

在旗美社大,公民社会的体现,除了上面提到的公民培力以外,还有两个很重要的体现,便是他们的“问题意识”和在地组织的陪伴与在地网络的发展。社大的伙伴们很强调“问题意识”,他们对周遭的公共议题非常的敏感,所以你可以从不同的课堂里面看到各种议题,比如近几年一直在推进的反核的议题,以及对农村再生条例的反省、对可持续生活的探讨等等。他们把各种议题带给学员,跟大家一起讨论;而对于自主性社团,社大还有每学期需要参与一些公共事务的要求。社大也会根据需要专门开像低碳绿生活这样既跟大家生活相关,又带有公共议题的免费课程。虽然这个课程参与的人并不多,但是在这个小小的农村,竟然有人如此的关注区内的公共交通、关心周围的农药滥用等问题,还是让我非常的惊讶。

不过,除了人的培养和议题的带入以外,在地网络的发展也是公民社会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下面单独起一节来专门谈一下我观察到的社大是如何经营社区和在地网络的。

社区大学与在地网络

旗美社大有57门课程,7个自主性社团,五十多位老师、八百多学员,分布在旗美九区(约等于我们9个乡镇)。而他们加上主任,一共只有七名全职工作人员加一位实习生和两名兼职。我一开始很惊讶这么几个人怎么可以处理的了如此多的事情。但是后来我发现,社大最具有价值的部分,是我相信,即使有一天旗美社大没有了,但是他们发展出来的事情,会继续在这个地区发展下去,并不会因为社大的消失而消失。

在这两个月跟着社大工作人员一起工作的日子里,我最大的体会就是,在所有的事情里面,我都能感受到那些学员和社区才是主角,而社大只是那个舞台。根据我的观察,社大至少设置了四种不同的角色给热心参与的当地人,然后赋予他们一些权责,再通过四种不同的会议机制,与大家分享责任、共享信息。包括有负责班级组织的班代会议、学务委员会议、决定课程的课程委员会、还有负责几个偏远地区社区推动的探课员会议。但除了这些以外,更重要的还有最后的“庆祝”与“分享胜利果实”的环节。每年社大都会通过成果展和忘年会这样的形式,邀请这一年与社大互动比较多的学员、老师、社区的伙伴共同参与,一起分享和庆祝一年的成果。

除了这些不同的会议机制和角色来保障学员和本地人的主体性参与以外,社大也很注重本地组织的陪伴与培力。社大会刻意在课程中经营一部分自主性社团,也会跟不同的本地组织合作,在组织之间串联和媒合资源,比如和美浓爱乡协进会合作搞农村愿景会议、跟甲仙爱乡协会搞纪录片、和润惠有机农场合作办论坛,还会协助一些社区组织申请经费等等。但是在我们探访杉林大爱社区的时候,一个本地社区组织的分享中,她们提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陪伴”。社大的陪伴对她们来说,是意义最为重大的一个支持。

在刚到台湾的时候,有不少朋友都问到了本地力量的发展问题。根据我的观察,旗美社大之所以可以做到,是因为他们真的把舞台交给了当地人,而且能够跟他们一起挖掘社区的资源,比如拜访社区能人等等。有一次在杉林听社区组织做分享,谈及本地社区所拥有的资源,我非常惊讶他们不仅列了那些常规会被列入资源的东西,还列了这个地区的农田、景观、文化资源、社会团体,更重要的,他们还列出了“人力资源”,比如有一位会竹子鼓的大姐……

不过,我在台湾期间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本地化发展的例子,是旗美社大的邻居兼伙伴——屏东绿元气产业协会。这个组织原来有十多个员工,现在变成了两个全职。嘉萍发现,社区里面的事情,如果有支薪的员工做,社区里面的人就会觉得这个是你领薪的人应该做的,而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所以现在绿元气的员工虽然少了,可是事情一直都在继续,只不过原来是员工做的事情,现在都是社区的人在做了。这个例子时刻都在提醒我,公益组织自身的发展壮大从来都不是最终目标,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社会的变化,和社会中人的改变。就像推广有机棉的冶绿的创始人说的“冶绿的存在是为了消灭冶绿”。

旗美社大以课程为载体,连接了非常多的人和团体,也透过这个平台,让一些有意愿发展自己,贡献社区的人可以走到一起,甚至形成一些小的社团。在发掘和连接在地力量上,它让我看到了一个现实的可能性。同时,对“知识解放,公民培力”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文章来源:http://trade.swchina.org/team/2014/0327/12494.shtml